这是一个不断移动、却逐渐靠近自己的年份。
这一年,我在行走中完成了生活的改写。
许多变化并非计划之内,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一年,我的生活没有停在原地。

一转眼,三年已经过去了。
这是我在东京这个繁华而冷漠的城市里,反复浮现的第三个念头。

年初,或者说更准确一些,是在去年年底,我的签证依旧只被批了一年。
焦虑当然存在,但似乎也并没有太多选择。
在这样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这样一份并不丰厚的年收之下,我有时会想,如果不是“一年”已经是最低限度,那或许只是入管局对我的一点怜悯。

这一年,我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日记。
也许是心境的变化,也可能只是工作变得更加繁忙,时间和精力被切割得过于零散。我再也找不回那种——遇到任何事情,都想写下来保存的状态。
于是,把这些零散的片段留在年终,反而显得刚刚好。时间的沉淀让我得以稍稍后退一步,喘一口气。

不久前,网站弹出了新的留言提醒。
点进去看,是很久以前翻译过的一篇小说。
它烂尾了,一位等得不耐烦的读者循着痕迹找到了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沉迷于翻译文字这件事,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明明感觉还在昨天,可转念一想——我来到东京,也已经三年了。

我向对方解释,作者删号离去,我亦无能为力。
那些文字,只能在互联网博物馆里,被动地保存着。

互联网原来是有记忆的。
而人,若不留下些什么,反倒容易遗忘。

如果不是这些旧日的日记与每年的年终总结,我或许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今年确实是多事之秋。
我经历了一次失恋——或者说,一段尚未真正开始的感情的结束。

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天使,也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另一半。
我的情感终究没能抵达对方那里。
不过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并不适合,也无法给予她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从毕业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轨迹便已经分流。

我愿意把这段感情称作我的初恋。
它青涩、克制、不带任何杂念,只在心里悄悄存在过。

也是在这一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兼职。
翻译与地接。
高中时代的班长,经由那位“天使”联系上了我,希望我能协助一些在日本的事务。
最初,我试图寻找更合适的人选,却始终未果。
阴差阳错之下,我决定自己上阵。

我为此请了一天假,连同公休与周末,一共四天。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体验了一份与日常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第一次用日语与日本人争执,才发现原来那些词语会在情绪中自然地涌出来。
我第一次走进迪士尼度假区,第一次参观豪华酒店,第一次乘坐直升机,第一次体验剑道、寿司,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接触到“有钱人的世界”。

太多的“第一次”堆叠在一起,让人目不暇接。
我期待已久的——在异国他乡见到熟悉的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而那位久未谋面的高中同学,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
我们一起吃饭、聊天、游玩。我永远也忘不了在神保町十字路口她迎面朝我走来的画面。

顺带一提,希尔顿的自助早餐,确实很好吃。

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如果一定要为它取一个名字——
我想,它大概可以被称作一个“行走的年份”。

年初的初诣はつもうで,横滨的中华街,红砖仓库与深夜发亮的海洋塔
再后来是浅草、天空树——
从 2018 年第一次踏上东京开始,我终于登上了那座塔,完成了一个迟到多年的心愿。

再后来,我去了迪士尼海洋。
我试图让自己成为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却失败了。
在这样一个关于梦想的地方,我反而忍不住观察、思考、分析那些设施背后的技术原理。

直到在同行者的安排下,走进第一个 5D 影院。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
“来对了”。

拿到日本驾照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得意。
虽然只是换考,流程并不复杂,但当教练在第一次练车时问我——
“你是不是以前开过右舵车?”
而我回答这是第一次时,他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与肯定。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无能。

不久之后,我迎来了一次和同事们一起露营的机会。
目的地是长野县。
去程的一半路途,以及回程不到两百公里的驾驶训练,让我慢慢放下了对方向盘的恐惧。
我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是“不适合”,而只是“不熟悉”。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久违地拥有了一段假期。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在日本开车的节奏,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想要和家人一起自驾。

在多方协调之下,领导帮我安排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回国工作,其中有十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最终,我们没有去草原,而是选择了辽宁、丹东一带的东北自驾。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实现了陪伴家人的愿望。

事实也再次证明,我并不是一个热爱开车的人。
方向盘最终还是交回了父亲的手中。

令我意外的,是高速服务区的变化。
我已经至少五年没有真正走进过国内的服务区了。
记忆里,它们总是狭窄、嘈杂、需要排长队。
而如今的服务区宽敞而明亮,动线复杂得像一座迷宫。
每一个转角,都有工作人员负责引导。

某一次打开车门时,音响里播放起了《荷塘月色》。
那些被时间封存的记忆突然被撬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忍不住跟着哼唱,恍惚间,仿佛自己就是玲花和曾毅。

让我安心的是,景区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宰客”。
蜜雪冰城、平价小店一如往常,价格没有因为“景区”二字而发生变化。
这种细小却真切的体验,让人意外地感到温柔。

那个夏天,有大海、烟花、海鲜、夜风。
虽然我不喝酒,虽然我不再年轻,也没有恋人的陪伴。
但我有家人,有孔明灯,有海浪。

那已经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夏天了。

暑假结束后,我又参加了公司在天津蓟县组织的团建。
三天两夜,像一场短暂而密集的狂欢。
夜晚,我和姐姐在山里散步探险。
黑暗浓得化不开,恐惧悄悄蔓延。
我们迷了路,最终借助导航才回到房间。

回来后,是打麻将、唱歌。
第二天清晨,我们爬上三界碑看日出,感受定位切换时那种奇妙的边界感。
又去泥河村玩水,几个人浑身湿透,狼狈却尽兴。

玩得兴起,我们又找了一个周末去露营。
搭天幕、生火、烧烤。
尤克里里学会了最基础的和弦,虽然生疏,却也足够开心。

没过多久,我再次回到了东京。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工作的压力变得异常沉重。
我被卷入了并不属于我的办公室政治之中。
坚持了一个月后,姐姐帮我买了机票,让我短暂地逃离了两天。

见到熟悉的人,心境终于有所缓解。
我再次返回东京。

工作依旧不顺。
但这一次,我选择不再沉默。
我据理力争,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一切关系,只为把项目推回正轨。
最终,我再次回国。

回到伙伴们身边,也并没有真正轻松。
前期耽误的时间太多,我几乎是压缩着一切,加班赶工。
一个多月后,项目终于被推进到了一个阶段性的成果。

我挑起了主程的职责。
疲惫,却也满足。

这次回国,恰好赶上主人休假。
也赶上了我一直惦记着的高中校庆。

和主人一起回到校园,见到了久违的老师。
只是没想到,话题早已从“学习”变成了“婚姻与孩子”。
我有些怅然。

可当再次面对老师时,那种青涩与敬畏,依旧会悄悄冒出来。

看着身穿校服的学生从身旁经过,我忍不住猜测他们的心情。
或许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回到校园的大人,显得有些奇怪。
明明已经离开,却又忍不住回来。

也许,我们只是想找回被时间藏起来的那一部分自己。

就在这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大学舍友突然告诉我要结婚了。
一条消息,引发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邀请了小伙伴,一起去了云南。
五天的行程,环绕洱海开着特斯拉,在古城里吃鲜花饼,在丽江寻找旧日的记忆。
也成功挑战了不用氧气瓶登顶玉龙雪山。

旅途中,有人送了我一顶黑猫帽子。
充气的耳朵可以动,很可爱。

这一年,我的体重也悄悄增长了十斤。
东京是美食荒漠,物价高,却很少有我真正喜欢的味道。
每次回国,我都会不自觉地大吃特吃,仿佛害怕错过。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报复性进食吧。

至于明年——
公司似乎不再打算继续在东京雇佣我。
未来的走向仍旧不明朗。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轻易退让。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软弱的人了。

这一年,我在不断移动。
也在一点点,靠近自己。

——阿茶,2025年12月31日14:56编辑于中国